清晨的雾霭还未漫过章村乡黄寮村的茶山，邱万春的胶鞋已踩碎了茶园里的露珠。他弯腰拨开茶树新抽的嫩芽，指尖在嫩绿间轻轻摩挲——这个动作，他重复了近40年。从丽水农业学校茶叶专业毕业的青涩青年，到如今鬓角染霜的“省级乡村工匠”，邱万春的人生轨迹，始终与青田的茶山、茶香紧紧缠绕。
1984年，18岁的邱万春背着铺盖回到青田，成为北山农技站的一名农技员。彼时的青田茶产业，还停留在“统购统销”的老模式里，茶农们凭经验种茶，茶叶品相参差不齐，卖不上好价钱。邱万春背着装满农技资料的帆布包，翻山越岭跑遍全县十几个乡镇，把茶树修剪、病虫害防治的技术手把手教给茶农。“那时山里路难走，一天要翻两三座山，鞋底磨穿是常事。”邱万春回忆，有次在腊口镇教茶农修剪茶树，直到天黑才往回赶，借着月光走山路，不小心摔进田埂，爬起来拍掉泥土，怀里的技术手册还紧紧抱着——那是他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是茶农们的“致富经”。
1999年，茶叶市场放开的浪潮席卷而来，邱万春敏锐地嗅到了变化。“没有自己的品牌，青田茶永远只能当‘配角’。”他顶着家人的不解，自掏腰包在章村乡垦下270亩老茶园，一头扎进低效茶园改造的硬仗里。那时的茶园杂草比茶树高，土壤板结严重，邱万春带着工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草、松土、改良土壤，晚上就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研究制茶工艺。“最难的是培育良种，试了十几种茶树品种，才选出最适合青田高山气候的。”他记得，2000年春天，第一批改良后的茶树终于发芽，他连夜采摘鲜叶，在土灶上反复试验炒制，直到天亮时，一杯汤色嫩绿、带着兰花香的茶水端上桌，他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青田御茶最初的味道。
同年，青田县万春茶场（后更名为浙江万春茶业有限公司）成立，邱万春把“生态和谐，强农兴茶”八个字刷在茶场门口的墙上，也刻进了心里。他坚持人工除草、不施农药，在茶园里散养土鸡，用鸡粪肥田、以鸡治虫，走出了一条“茶鸡共生”的生态路。有茶农嫌麻烦，说“施点农药省事，反正也看不出来”，邱万春不辩解，只是把自家茶园的茶叶和施过农药的茶叶放在一起对比，让大家看色泽、闻香气、尝滋味。
“好茶是骗不了人的，生态是青田茶的根。”渐渐地，越来越多茶农跟着他学生态种植，老茶树家庭农场也成了省级示范家庭农场，140亩茶园年产茶叶100多吨，亩产值达7100元。
在邱万春心里，“一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茶场成立之初，他就优先雇佣周边农闲妇女采茶，手把手教她们辨别鲜叶、掌握采摘技巧。章村乡黄庄村的林阿姨跟着邱万春采茶十几年，“以前农闲时只能在家待着，现在一个茶季能赚一万多块，够给孙子交学费了。”
这些年，邱万春还在茶场设立了“农民田间学校”，举办茶叶加工、审评、茶艺培训200多期，培养出300多名茶产业能手。“以前我只会种茶，跟着邱师傅学了制茶、评茶，现在在县里的茶企当技术员，工资翻了一倍。”学员周建明说，邱万春的培训从不收一分钱，还管饭，大家都喊他“邱老师”。
为了让青田茶走得更远，邱万春又把心思花在了品牌和技术上。他主持开发的“青田御茶”，连续三届获评省一类名茶，先后拿下浙江绿茶博览会金奖、丽水茶王等荣誉，2019年还拿到了农业部农产品地理标志证书。可他不满足，又盯着“机械化制茶”这块硬骨头——青田侨乡劳力成本高，手工制茶效率低，遇上采茶旺季，鲜叶来不及加工就会变质。
邱万春四处考察，引进名优茶机械设备，蹲在车间里琢磨了两年，终于攻克了机制茶“保香保味”的难题。现在的青田名优茶，90%以上都是机器加工，年产量达200多吨，产值超千万元。“机器炒茶不仅效率高，还能保证每一批茶叶的品质都一样。”邱万春笑着说，看着茶农们的茶叶能及时加工、卖上好价钱，比自己拿奖还开心。
2024年，浙江万春茶业有限公司拿到了丽水海关的茶叶出口基地备案和加工企业备案，通过了欧盟有机认证。站在新厂房的规划图前，邱万春眼里满是期待——这片16000平方米的土地，将来会成为集加工、培训、茶食品开发于一体的综合服务中心，“不仅能消化全县一半以上的茶叶，还能让青田茶借着华侨的渠道，真正走向世界。”
如今，58岁的邱万春依然每天泡在茶园和车间里，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布满老茧，可一说起茶叶，眼里就闪着光。他办公室的书架上，摆着各种荣誉证书：浙江省农产品质量安全管理先进个人、丽水市“五养技能大师”、省级乡村工匠……但他最珍视的，是茶农们送的一幅字：“茶人邱万春，情系青田茶”。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茶’这一件事。”邱万春望着窗外的茶山，秋风拂过，茶香漫山遍野。他说，只要自己还走得动，就会一直守着这片茶山，让青田的茶香飘得更远，让更多乡亲靠着这片绿色，过上更红火的日子。这是一个茶人的坚守，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愁。
陈志宁
2025.08.24
作者简介：陈志宁，曾任青田广播电视局编辑部副主任、青田县委报道组组长、《青田侨乡报》主编、青田县侨台办主任、政协文史委主任、县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档案馆）主任等职，现任丽水市文史馆馆员、青田县作家协会主席、青田侨乡名人文化研究院院长。
